【 心理師如何在「自我感覺良好」的市場裡,長出競爭力?! 】
「諮商,是吃飽有錢有閒才有辦法去做的事情!」
這句話,是我還在大學唸書時,某位老師在課堂上說的。
我至今仍記得那個瞬間,教室裡那種微妙的安靜,還有同學們臉上一閃而過的困惑。
沒有人開口,但表情卻透露了一切:那我們念心理系還有希望嗎!?
如果你現在想評論這句話,我想先請你停一下。
因為那堂課的前後脈絡,你並不在現場。
其實那句話,並非在否定心理諮商的價值,而是在指出一個非常現實、也非常殘酷的結構性事實:心理需求,從來就不是人們會最先處理的需求。
多年後,我成為一名執業的資深心理師,這句話又再次浮上來。
而這一次,我終於能以不同的眼光來重新理解它。
…
從需求層次來看,心理需求不是第一順位!
心理系的我們,在念書時都背過Maslow 的需求層次理論。
但卻很少人真正在市場維度上,去思考這個理論對心理師們意味著什麼。
需求層次告訴我們一個大趨勢:一個人要能夠看到心理需求,需要先有足夠的外在安全與安穩。
當一個人腦子裡轉的是下個月房租、是某個身體上的不舒服、是工作的不穩定,他很難真正騰出心理空間去面對內在世界。
真的不是不想,是人類在演化設計上,本來就會讓我們先處理生存威脅,再面對生命意義。
從歷史脈絡來看,諮商與心理治療的發源,本來就來自西方白人中上階層。那是一群在生理、安全、社會需求相對穩定之後,開始追問「我是誰」「我為什麼活得這麼不快樂」的人。
隨著社會進步、醫療與教育普及、中產階層擴大,心理諮商才逐漸從菁英服務,走向更廣泛的大眾使用。
但這個走向大眾的過程,並不代表心理需求已經平等地被每一個人認識和重視。
事實上,直到今天,它仍然是一種需要特定條件才能被好好使用的專業協助:包括經濟條件、時間條件、心理準備度,以及最關鍵的,一個人是否已經感覺到照顧自己的心理需求是重要的。
…
「自我感覺良好預算」,讓我重新看見心理健康產業的市場概念!
會突然想起在大學課堂裡的那句話,是因為前陣子我在某篇文章裡看到一個詞:「自我感覺良好預算」。
這不是一個輕蔑的詞,也不是在嘲笑任何人,更沒有絲毫批判的意涵。
它反而是很實際地描述了一個現況:當生活品質達到某個基本門檻之後,人們會開始把部分資源,用在讓自己「感覺好一點」這件事情上。
而這個「好一點」,每個人定義都不一樣。
對某人來說,可能是一次高檔的按摩;對另一個人來說,或許是一堂私人教練課;對另一些人來說,最好是找命理師算個流年,或是一段說走就走的旅行,再或者,是打開短影音看到忘記時間。
而諮商,不過只是選項之一罷了。
這個概念上的突破,原本讓我感覺不太舒服,但後來卻變成很重要的提醒。
…
我發現,心理師很常掉進一個市場盲點!
執業多年,我觀察到一個在心理師界裡相當普遍的現象:經常把「其他心理師」當成競爭對手。
諮商市場飽和了嗎?有沒有其他心理師在搶個案?哪個取向現在比較熱門?那個OOO怎麼會這樣接個案?
但這個思考框架,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它假設了個案已經決定要去諮商,只是還在選擇「要找誰」。
現實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在大多數人做出「我要去諮商」這個決定之前,他們面對的其實是一個廣大的選擇空間:
要不要花這個時間?
要不要花這筆錢?
這個錢用來做什麼我覺得最有幫助、最划算?
在這個選擇空間裡,心理師的競爭對象從來就不只是「別的心理師」,還有所有能讓人感覺好一點的事物:一個特價甜甜圈、健身房、身心靈工作坊、命理服務、美容美體、花精按摩、網路購物、一杯精品咖啡、甚至是在家擼貓和放空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做。
而諮商,不過只是其中一種選項。
當我們把市場格局看窄,我們就很難真正理解:一個潛在個案,在決定走進諮商室之前,他的心裡究竟在發生什麼事。
…
那麼,心理師如何在心理健康的市場裡活下來?
這是我這些年不斷在問自己的問題,也是我認為整個心理健康產業都需要更誠實面對的課題。
我的答案,不是社會應該更重視心理健康,也不是政府應該補助更多,更不是民眾要更瞭解心理健康的重要,雖然這些都有其必要性。
我的答案,是從三個層面去建立心理師們的市場生存力:
一、把專業能力提升到價格對應價值
價格本身不是問題。
沒有對應價格的價值,才是問題。
當一個人花了三千塊去做一次花精按摩,他在心裡會運算著:這筆錢,能買到什麼樣的體驗、放鬆、和自我照顧?值得嗎?
當這個人選擇把同樣的錢用在諮商上,他也在做同樣的運算。
心理師必須先誠實地問自己:我現在能提供的,是否能讓這個人感覺這筆錢花得有意義?是否能真正地協助到眼前的這位來談者?
這不是在鼓勵商業化,而是在承認:我們活在一個需要交換的世界裡,專業能力的深度,是我們最根本的籌碼。
持續精進臨床技能、深化對人性的理解、整合不同理論在真實工作中的應用,這些是一個心理師最不可被取代的專業核心。
二、真正理解大眾心目中「感覺好一點」的樣貌
要做到這一點,比許多人想像得更難。
在學院派的訓練裡,我們學習如何處理創傷、如何覺察防衛機制、如何修通依附關係。
但走出訓練,面對真實的人,你會發現:很多人走進諮商室,其實是帶著截然不同的期待來的。
他們想要的,有時候只是「有人能好好聽我說話」,有時候是「希望你幫我分析我老公的問題到底在哪裡」,有時候是「我很焦慮,你可以給我什麼方法快點好起來嗎?」
心理師的工作,不是全盤接受這些期待,也不是居高臨下地糾正它們,而是在建立信任的過程中,誠實地說清楚諮商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並且讓對方感覺到:這個過程,是值得的。
這需要一種非常特定的能力:在不犧牲專業的前提下,能夠用對方聽得懂的語言,說出諮商的真實樣貌。
三、承認沒有標準答案,學會在流動的市場裡保持彈性
學院派的訓練有時會給我們一種錯覺:有正確的理論、有標準的做法、有理想的治療關係樣貌。
但現實是,光台灣北部、中部和南部的個案,對諮商的想像可能就截然不同。Z世代和嬰兒潮世代進諮商室的動機和需求,也往往是迥然不同的故事。AI工具的普及、社群媒體對心理健康討論的影響、各種新型態的身心靈服務快速崛起。
這些都在改變人們對「尋求心理健康協助」的理解和期待。
心理師若無法感知到這些差異與變化,並找到調整語言和協助形式的方式,就很容易在一個快速變動的市場裡逐漸失去位置。
再說一次,我說的不是去迎合討好,而是去深刻理解,要做的絕不是鑽營,而是認真地經營。
理解之後,才能更清醒地知道,哪些東西可以調整,哪些是專業倫理的底線,一步也不能退;經營之後,才有機會看見哪些可能性存在,哪些是市場地雷,要小心留意點。
…
諮商,絕對不是吃飽太閒跟有錢有閒才能做的事情!
但也不必把諮商當成一件特別、高尚或驕傲的事,因為它是一趟看見自己的需求並願意自我照顧的過程,而這個過程,是每個人都會需要的。
但它也需要一個人有足夠的心理空間跟準備度,才能被好好使用。
心理師必須先承認這個現實,因為承認它,才能真正理解我們在協助的是什麼樣的人,以及那些還沒有走進來的人,心裡真正的猶豫是什麼。
在一個人人都在追求「自我感覺良好」的市場裡,心理師若只靠著專業上的優越感生存,是很困難的。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把自己放得更高、或是在社群媒體上不斷強調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我們需要做的,是更清醒地理解市場、理解人性,也理解自己在這整個生態裡的真實位置。
然後,從那個位置,長出只屬於自己的、真正紮實的競爭力。
這,或許才是一個心理師,能夠在這個心理健康大時代裡走得長遠的方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