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次諮商,夠嗎?我怎麼看「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 】
前幾天,我和幾個朋友吃飯。
不知道怎麼聊的,突然聊到了最近很多人在討論的「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幾個人輪番發言,每個人對這個政策都有話說。
「我今年四十六,差一歲,我完全不能用這個資源,但我最近壓力也很大欸。」
「就算符合資格,也才三次,能做什麼?談一談剛有感覺就結束了。」
「我朋友想預約,但根本約不到,一堆地方直接顯示額滿。」
我一邊聽,一邊夾著菜,心裡湧出一種很複雜的感覺:這些話,我都理解;但這些抱怨背後,其實藏著很多對這個方案的誤解。
飯局結束,我開車回家,一路上腦子沒停過。
我心底想著,如果連我的朋友都有這些困惑,那在他們之外,一定還有更多人有著相同的疑問,只是沒有一個做心理師的朋友可以跟你一邊吃飯,一邊討論這個方案。
所以我想把那個晚上說過跟沒說完的話,給寫下來。
…
要理解一個政策,必須先認識它誕生的起點。
這個方案,當初是怎麼開始被推動的呢?
前心健司司長、現任健保署署長陳亮妤,曾在《哇賽心理學》的 Podcast 節目上,清楚說明了這個方案的緣起。
其實,比很多人原本想像的還沉重。
台灣的青壯世代,也就是十五到四十五歲這個年齡層的自殺率,在近年來持續升高。但於此同時,這個族群的求助比例,卻是出奇地低。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有很多人,正獨自承受著某些難以承受的心理困擾,卻沒有走向任何一扇可以求助的門。
為什麼不求助?
原因很多,但有三道門檻最常被提及:
1.心理的門檻(覺得自己沒有嚴重到需要諮商,有病才需要諮商)
2.經濟的門檻(一次諮商動輒兩三千,不是每個人都能輕鬆負擔)
3.資訊的門檻(不知道有什麼資源,不知道到哪裡求助)
因此,衛生福利部召集各學公會共同合作,推動了這個方案,核心目標有三個方向:
1.降低門檻,讓更多人能夠以相對低的代價踏出求助的第一步。
2.評估風險,藉由專業的心理師,篩檢是否有精神疾病、自殺風險、家暴、兒虐或性侵等需要立即處理的狀況。
3.適時轉介,將有需要的人,引導進入精神醫療、社福體系或長期諮商的後續資源。
知道這些,再回頭重新理解這個方案,你應該會看到一個重點。
這個方案從一開始,就不是以長期諮商為目標,而是希望在最前端,讓需要幫忙的人被看見、被接住,並引導到他所需要的資源裡。
…
理解了政策的原始設計理念,再回頭看看那些常見的抱怨,輪廓就會清楚許多。
回到政策初衷的視角,我是著讓這些民眾抱怨有機會轉化成更有用的理解。
1.關於年齡的問題
「我四十六歲,差一歲,憑什麼我用不到?」
這個不滿,年近五十的我完全能理解,而且我認為這個情緒是合理的。四十五歲以上的人,同樣有心理健康的需求,這毫無疑問。
但政策資源有限的現實,每一個方案都必須有它的聚焦對象。十五歲以下的族群,已有相對完整的學校諮商系統在承接;而四十五歲以上的族群,則在研究上觀察到一個重要現象:當這個年齡層的人走到生命危機的邊緣,通常在採取行動之前,會先尋求醫療協助,因此醫療系統相對有機會介入。
但十五到四十五歲這個區間,情況截然不同。他們求助率低,又正好處在生活壓力最為集中的人生階段,職涯、婚姻、育兒、父母老化,所有事情都同時壓過來。
方案選擇聚焦在這裡,是根據風險與求助行為的研究結果所做出的無奈選擇。
這絕對不是代表四十五歲以後的人不重要,而是代表政策必須在有限資源裡,做出它認為最有效益的選擇。
如果你覺得自己也需要支持,這個需求絕對真實,也同樣值得被照顧,而我們其實也還有其他途徑可以尋求協助。
2.關於次數的問題
「只有三次,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反映的是一個非常普遍的誤解:以為這個方案的目的,是提供一段完整的諮商歷程。
但它不是。
如果你把這三次定位成「長期諮商的前三次」,你一定會失望的。
因為那不是它原本被設定的樣子。
這個方案的三次,更接近一個入口的功能:評估你目前的狀態是否有需要立即關注的風險、提供一些初步的心理衛教和工具、以及協助你澄清接下來真正需要的是什麼資源。
對某些人來說,這三次已經足夠提供支持;對更多人來說,這三次是一個起點,讓你帶著更清楚的自我認識,走向下一個更適合自己的資源。
用三次來要求「治好」,是對這個方案的誤用;但用三次來「搞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它其實可以非常有效率。
這三次結束,並非諮商的終點,而是讓人走進諮商的起點。
3.關於額滿的問題
「為什麼這麼快就額滿了?」
這個問題,我會用一個很現實的方式來說明,請原諒我的直接。
參與這個方案的心理諮商所和相關單位,本來就都有各自的自費個案在進行中。
他們是配合政策、額外挪出部分量能來協助執行,而不是為了這個方案專門空出所有時間。
這意味著,即使政府原本的方案名額就有限,但各合作單位自身能夠額外承接的方案諮商量,也是很難即時地無限量供應。
這不是誰在偷懶,也不是誰在敷衍政策,更不是諮商所刻意不釋出額度,而是現有的諮商人力,確實還無法全面滿足所有人的需求。
額滿,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訊號,它說明心理需求真的存在,而且很大。這個現象本身,或許已經比任何倡議都更有力地說明了,台灣心理健康資源的擴充,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那麼,民眾可以如何妥善運用這個方案呢?
了解了方案的本質之後,我想給已經打算預約的人三個建議,希望這三次的補助諮商,能夠發揮它應有的價值。
一、出發之前,先準備好自己
你可以先找幾本與你目前困擾相關的心理健康書籍來讀,不需要讀完,而是讓自己對自己的狀態有一些初步的認識跟理解。
讀完之後,嘗試用文字把自己的狀況寫下來:發生了什麼?你有什麼感覺?你覺得最困擾的是哪一塊?
這個準備動作,能大幅提升你進入諮商狀態的效率。很多人的第一次諮商,有相當大的比例花在從頭開始說清楚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如果你已經經過自我整理,這些時間就可以被運用在更核心的地方。
想了解更多,可以閱讀《【 諮商真的需要做筆記 】心理師帶你找心理師》系列文章。
二、把這三次當成適配性評估
如果你從來沒有接受過諮商,這三次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讓你感受一下諮商的過程是什麼樣子、這個形式是否適合你、以及你和這位心理師的工作感覺是否適合。
不是每一種諮商取向都適合每一個人,也不是每一位心理師和每一位來談者都有好的工作默契。
這三次,可以給你一個實際的參照點,讓你在選擇後續長期諮商時,有更清楚的判斷基礎。
三、善用心理師的評估,請他們幫你引路
在最後一次,或是任何你覺得適合的時機,直接問你的心理師:「根據你對我的了解,你覺得我接下來最需要的會是什麼?」
這個問題,可能會打開你原本沒有想到的方向,也許是某種特定的諮商取向、也許是精神科的評估、也許是某個社區資源、也許是某一類的支持團體。
心理師在這三次裡對你的觀察與評估,是有價值的;把它用出來,而不只是讓珍貴的補助諮商在第三次後靜靜結束。
…
關於心理健康,我們走在很前面!
我想說一件我認為很重要、但卻很少被提起的事。
如果你看看世界各國如何面對心理健康這件事,你會發現台灣正在嘗試的事情,其實相當不容易。
許多國家,諮商就是完全自費的私人消費,政府的介入程度極為有限;部分有國家協助給付的國家,等候時間可以長達數個月甚至超過一年;有些國家透過公共醫療計劃對低收入者或特定族群提供心理健康服務補助。
台灣以相對有限的公共資源,嘗試建立一套能夠主動接觸高風險族群、降低求助門檻的機制,這在亞洲乃至全球都是少見的“勇敢”嘗試。
我也想特別說明一件事:補助諮商,從來不等於免費諮商。
當你以補助價格使用這個方案,那個差額,是由其他納稅人的錢共同承擔的;是心理師以低於市場行情的收費配合政策;是整個社會決定把一部分資源,用來讓更多人能夠求助。
所以當你能夠使用這個方案,它不只是一種福利,也是一種社會契約:這個社會開始認為,心理健康值得被照顧,並且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我希望有一天,台灣人面對心理困擾的態度,能夠像面對身體不舒服一樣自然:不拖、不忍、不覺得去看就代表自己有問題。
身體發燒,我們會去診所看醫師;心裡難受,我們也值得有一個可以去求助的地方。
這個方案,是台灣社會往那個方向邁出的其中一步。
它不完美,但它的存在,就是一件值得被鼓勵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