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認識『直美』嗎？一種也慢慢在心理師領域出現的現象 】
「老師，我有同學跑到社區諮商所去接案，還在臉書跟脆上面分享自己接案有多滿......」
「而且，他們還會在上面寫個案有多感謝他，然後轉頭在小帳罵個案有多難搞......」
我看著他「這好像是在社群媒體時代裡，很常會出現的現象，身為心理師的我們，真的要學會隨時自我提醒，好好把持住專業界線......」突然想起自己一些同行好像也會做類似的事情
最終，我還是沒說出同行在網路上的誇張言行。
「有時候，我也會在他們的貼文上，看到一些關於諮商所內部很誇張的事情...」在大專院校實習的他，對諮商所的內部運作只能靠想像。
「一出道就到社區諮商所接案，真的會那麼可怕嗎？」眼神裡透露著擔憂。
在這裡，我想用一個醫界的現象，來跟這個學生，也跟所有新手心理師說明我對這件事的理解。
你聽過醫界的「直美現象」嗎？
在醫師的專業領域裡，曾經流行過一個詞：直美。
所謂的「直美」，指的是醫學院畢業後，沒有經過醫院完整的住院醫師臨床訓練，就直接投入醫美領域的醫師。
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對吧？
醫美也是正當的醫療行為，收入又高，為什麼不能直接從事醫美？
但在醫師圈內，對於「直美」醫師，一直有一些貶低跟歧視的議論（相關內容請參閱下方補充資訊）。
為什麼？
因為他們跳過了最辛苦、最紮實、最重要的臨床訓練。
有醫師就指出，6年制醫學生雖然可取得醫師執照，但那只代表可以開始接受臨床訓練，並不代表具備獨當一面的能力。
如果沒有在急診室待過，如果沒有在病房值過夜班，如果沒有處理過複雜的病人，如果沒有在壓力下做過生死決策。
他們可能很會打肉毒桿菌（在專業醫療中應該是，注射肉毒桿菌毒素，感謝讀者提醒修正），但不見得知道如何開藥治療入侵的病菌；他們可能很會服務客人，卻不一定能接住處於生命邊緣的病人。
當然，這不是說「直美」醫師就一定不好，有些人後來還是很優秀。
但整體來說，這種跳過基礎訓練的路徑，會讓專業的根基變得薄弱，讓病人的生命顯得脆弱，讓必要的經驗累積開始被忽視。
所以，衛福部已與醫界達成共識，將修法終結此現象，要求2019年後畢業的醫師完成PGY訓練才能從事醫美，並強化醫美診所管理與醫師資格的要求。
身為心理師，我實在沒有資格對其他專業指指點點，這個議題我就點到為止，重點在於說明：一段時間夠長跟督導陪同的臨床訓練，對於所有專業人員來說，都是絕對必要的一部分，而不只是能拿到證書跟執照就好。
…
那麼，心理師領域有沒有類似的現象呢？
有的，而且越來越明顯。
何謂心理師領域的「直美現象」？
這是我個人的觀察，但我必須很直接地說：剛拿到執照就直接進入社區諮商所工作的心理師，就很可能會陷入類似「直美」的困境。
這背後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呢？
就是沒有經過完整的臨床訓練，就直接進入個別處理個案的諮商現場。
會有什麼問題可能出現呢？
接下來，請原諒我年紀大了，說話會比較直接一點，如果讓你不舒服的話，那絕對是我的錯，你可以不用繼續看下去。
問題一：個案會變成你的實驗品
沒有在督導密集的環境下累積經驗，沒有在團隊中學習如何合作協助個案，沒有看過資深心理師怎麼處理複雜的狀況，沒有實際接觸過各種人生百態的真實體驗。
當你獨自在諮商室裡，面對一個複雜個案時，也許有自殺風險，也許有嚴重的家庭暴力，也許有精神疾病，也許有創傷議題，但你卻可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還誤以爲用愛跟傾聽就能解決一切。
這時候，個案成了你的實驗品，你在收費，但他在浪費。
問題二：缺乏完整諮商體系的概念
在中大型機構工作，你才有機會體驗到：
1.諮商不是單打獨鬥，有時需要團隊合作
2.心理師跟諮商不是萬能，有時需要轉介和跨專業合作
3.個案的問題不只是心理，可能涉及醫療、社會、法律等多重議題
4.專業有界限，你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手，轉介給更能幫助個案的專業人員
這些概念跟能力，都不是看看書就能學會，而是要在實務現場裡才有機會被打磨出來。
如果你一開始就進入小型諮商所，甚至我看過更誇張的是直接開業招收實習生（這部分，我會專門寫一篇，保證得罪更多人），那你就沒有機會建立這些概念跟經驗，而我認為這是完全不符合倫理的行為。
你會以為諮商就是一對一在諮商室裡的運作，你會以為你自己可以處理所有問題，你會以為只要技巧好就夠了，你會以為自己是全能的心理師。
但現實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
問題三：缺乏豐沛的職場與生活經驗
這一點最容易被忽略，但卻是我認為最重要的。
個案來找你，不只是要找一個有專業跟有技巧的人，更是要找一個懂人性、懂社會、懂生活、懂自己（這裡指的是，心理師要夠懂自己）的人。
如果你只有在研究所和社區諮商所待過，我真的很難想像，你該如何承接跟涵容一個比你豐厚跟有故事的生命，或是更可怕一點，你就只是在諮商室裡用自己在課堂上的練習經驗來想像諮商該如何進行？（請別跟我說你有實習過一年，如果你這麼說，更讓我擔憂）
我在軍隊待了四年，在醫院待了九年，在學諮中心待了兩年，在企業、監獄跟社區走跳多年。這些經驗讓我看到不同場域的運作，接觸到不同背景的人，理解不同階層的生活，而這些都成為我現在能夠理解個案的基礎跟底蘊。
到了這一刻，我只知道自己的人生經驗太淺了，我只看到自己的生命體驗太薄了，我只看見自己的專業能力太窄了。
而我還是持續地在體驗生命跟這個世界，努力地學習跟提升自己。
…
說到這裡，也許有人會問：「不是有規定嗎？心理師不是應該要先接受訓練嗎？」
沒錯，依《心理師法》的規定：「心理師應先於中央主管機關指定之機構執業，接受二年以上臨床實務訓練。」
這個條文的用意很好，就是要避免剛拿到執照的心理師，在沒有足夠訓練的情況下就獨立執業。
但問題來了！
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
當初在醫院服務的時候，我就曾經參與籌劃諮商心理師兩年制訓練的計劃。
但我必須老實說，實際執行上確實有其困難之處，除了心理師的執業場域多元之外，對機構來說，執行訓練就是見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以至於整個訓練規劃難以全面地執行。
目前的心理師大多以實際執業的經驗作為此處所指的臨床實務訓練。
這時候，問題就來了！
沒有足夠可供新任心理師選擇的臨床實務訓練機構。
再加上較具規模的機構單位可能比較「辛苦」跟「薪水的想像力有限」，以至於現在有許多心理師只能主動或被動地往社區諮商所移動。
也就開始產生我所觀察到的心理師領域的「直美現象」。
這其實不是個別心理師的問題，而是整個系統的問題：
1.心理師法有規定，但執行不力
2.訓練機構不足，無法承接所有新手
3.大型機構條件不夠吸引人，新手不想去
4.社區諮商所缺人，新手只能去
結果就是：很多新手心理師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就被推到了第一線。
這些心理師就只能看運氣，憑本事，而我覺得最可憐的是民眾。
…
我承認，我的這些論述很主觀，很直接，也很殘酷，你也可以說我是在逆風，但我真的看到心理師領域裡很大的風險正存在著。
看到灰犀牛奔來的漫天揚塵，熱愛心理師這個專業的我，真的無法不說些或做些什麼。
身為大學一畢業，就剛好遇上《心理師法》通過的棒球愛好者，我還是很想再拿大谷翔平來當例子。
就算是大谷翔平也得一步一步來，先從甲子園、日本職棒，才打到大聯盟等級。
他沒有高中畢業就直接去大聯盟，雖然他絕對有這個天份。
但他選擇了循序漸進，先在日本職棒磨練，適應職業層級的強度，建立好自己的基礎，最後才挑戰大聯盟，成為職棒界的傳奇。
也許你真的就是心理師界裡那個超越大谷翔平的存在吧！？
但我知道我不是...
我覺得，拿到證書跟執照之後，還是必須循序漸進，有督導帶領，有實務累積，有犯錯，有學習，才能到社區諮商所執業。
這不是看不起社區諮商所，相反地，我認為社區諮商所需要的是更成熟、更有經驗的心理師。
因為在那裡，你要獨當一面，要自己判斷，要自己承擔。
如果你連基本功都還不穩，怎麼有能力獨當一面？
好吧！
我知道你是心理師界裡那個超越大谷翔平的存在！
…
不過還好，現在有許多資深的大谷翔平已經慢慢地在建置專屬於諮商心理師的兩年制訓練計畫。
我認為，這是正確的方向。
當越來越多機構願意投資在新手心理師的訓練上，當越來越多資深心理師願意擔任督導和導師，當整個系統開始正視這個問題，「直美現象」就不會真的出現在心理師領域。
如果你剛拿到執照，或即將拿到執照，我想給你一些建議：
建議一：不要急著進入社區諮商所
我知道你可能有經濟壓力，我知道你可能想要趕快開始賺錢。但請給自己至少2-3年的時間，在有督導、有團隊的環境中好好學習。
這個投資，真的會回報你一輩子。
建議二：選擇能提供完整訓練的機構
不要只看薪水，要看能學到什麼。一個月多賺5000元，但沒有學習機會，真的划算嗎？
尋找那些：
有結構化訓練計畫的機構
有定期督導的環境
有資深心理師可以學習的地方
有多元個案可以累積經驗的場域
我知道不容易，但成為夠格的心理師，本來就不容易。
建議三：如果真的只能去社區諮商所
如果因為各種原因，你真的只能選擇社區諮商所，那請至少做到：
找一個好的督導，而且要定期督導：每週或每兩週一次，認真討論你的個案
主動尋找學習機會：參加工作坊、研討會、讀書會
保持謙卑，知道自己的限制：不要什麼個案都接，要清楚知道什麼超出你的能力
建立支持網絡：找到同儕可以互相討論、支持
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個案成為你的實驗品。
給資深心理師和機構的呼籲
這個問題不只是新手心理師的責任，也是我們這些資深心理師和機構的責任。
我們需要：
建立更多合格的訓練機構：願意投資在新手培訓上
提供更好的訓練條件：不只是薪水，還有學習環境
承擔督導的責任：不要只把新手當作廉價勞工
建立明確的能力標準：讓新手知道要達到什麼程度才算合格
如果我們不做這些，「直美現象」就真的會出現在心理師界。
…
我寫這篇文章，並非要批評任何人，更不是要製造對立。
我只是想提醒：專業需要時間累積，執照只是開始，不是終點。
就像醫界終結「直美現象」一樣，我希望心理師領域也能夠提早重視這個問題。
並非透過貶低，而是透過建立更好的訓練系統，提供更多的學習機會，讓每一位新手心理師都能夠在充分的準備下，真正獨當一面。
我希望，未來不會再有新手心理師因為缺乏訓練，就被推到第一線。
我希望，每一位個案都能夠遇到準備好的心理師。
我希望，我們的專業能夠越來越紮實，而不是越來越薄弱。
我希望...
…
寫完這篇文章，我知道可能會得罪一些人。
可能會得罪那些已經在社區諮商所工作的新手心理師，可能會得罪那些招聘新手的諮商所老闆，可能會得罪那些認為我太嚴苛的人。
但如果我不說，誰來說？
與其讓更多新手心理師和個案受害，不如在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
如果你因為這篇文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但如果你因為這篇文章開始思考，開始調整，開始做出更好的選擇，那我這篇文章就值得了。
請記得：執照只是開始，訓練需要時間，個案值得更好的你
讓我們一起努力，讓心理師這個專業越來越好。
補充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