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評論來臨的那一天，你準備好了嗎？！（上篇） 】
「有韭當割！」
那天，我的學生把他在 LINE 群組和 Threads 裡面看到評論截圖傳給我，並留下帶著一些擔心和不解的訊息嘗試鼓勵我。
從學生的訊息，我可以知道他還不太了解人性的複雜度會在網路上被放大多少倍。
身為心理師多年，其實被「同行」評論對我來說已經是很習慣的事情。
早期的我會很生氣、很委屈，而且很想要辯駁。我會花很多時間去想：「為什麼他們要這樣說我？」「我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啊！」「我是不是應該要解釋清楚？」
但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覺得這些評論除了能讓我從中看見有趣的社會現象與人性樣貌之外，有些內容甚至可以當作我書寫跟授課的素材來源。
這個轉變並非一蹴可幾，而是經過多年的自我覺察、專業成長，以及無數次在網路風暴中的歷練才得來的。
我想透過這篇文章，幫助年輕心理師們縮短這段摸索的時間。
…
在網路上被評論的經驗多了之後，我開始透過心理學視角來觀察這些現象，並且發現會在網路上評論別人的人，通常有幾個特性：
一、不敢指名道姓，期待他人認可
你會發現這些評論大多不會直接寫出對象的名字，而是用一種隱晦的方式，讓當事人知道這是在講自己，可是卻沒有明確的證據。
比如說：「某位最近很紅的心理師...」、「有些人就是喜歡...」這類的模糊指涉。
你也會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在這些模糊的評論之下，總是會有一群人以附和的方式你一言我一語。
「對啊對啊，我也這麼覺得」、「就是說啊，某些人真的...」這種留言此起彼落。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其實呈現了幾個重要的心理機制：
1.匿名性帶來的去抑制效應
網路的匿名性讓人們降低了在現實生活中的社會約束，而說出平常不敢說的話。
2.從眾行為與社會認同
當看到其他人也在批評某個對象時，個體會為了尋求團體認同而加入批評的行列，這能減輕個人的責任感（「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說」）。
3.間接攻擊行為
不直接點名是一種間接攻擊的形式，既能表達敵意，又能在被質疑時有退路（「我又沒有說是你」）。
其實，這在現代生活裡面很常見，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也是一種霸凌的形式。
二、只有情緒攻擊，沒有完整論述
如果你仔細去看這些評論，大多是一些情緒性的字眼或很直覺式的發言：「某某人真的很XX」、「看了就覺得不舒服」、「根本就是在割韭菜」。
你會發現它根本無法完整地提出事實、觀點和相關的論述。
不過這也蠻能理解的，網路本來就是一個追求直接表達的地方：
1.注意力的限制
太多的脈絡說明，容易讓現代人失去耐性。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人們有限的注意力，讓簡短有力的情緒性發言更容易被看見。
2.情緒共鳴的效應
直接的情緒攻擊比理性論述更容易得到回應，因為情緒是會傳染的。當一個人發表帶有強烈情緒的言論時，會讓其他有類似情緒經驗的人更容易產生共鳴。
3.論證能力的缺乏
真正能提出完整論述需要批判性思考能力、邏輯推理能力，以及對議題的深入理解。這些都需要時間和訓練，而網路的即時性往往鼓勵的是快速反應，而非深思熟慮。
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這種現象反映了「系統一思考」(快速、直覺、情緒化)壓倒「系統二思考」(緩慢、理性、邏輯化)的狀態。
三、有限賽局的相對剝奪感
其實過去的我，也會在心中對於別人的一些表現有所評價，甚至曾經想要留言攻擊對方。
我能理解那種「憑什麼是他而不是我」的心情。
在這幾年大量的閱讀與成長之後，我開始深深地發現，這個世界基本上是一個「無限賽局」的狀態。
這個概念源於 Simon Sinek 的推廣。
我對無限賽局的理解是：你只需要把自己做好，持續進步，相對的資源、成就，甚至名聲與利益，都會慢慢地回到你身上。因為這個賽局沒有終點，沒有絕對的贏家或輸家，重點是你能不能持續在場上玩下去。
但是你看這些網路發言，就會知道他們大多還深陷在一種「有限賽局」的狀態裡。
什麼叫有限賽局？
就是他們認為這個世界就是只有輸跟贏。別人贏了我就輸了，所以我必須要贏過別人。
這種零和思維讓人把同行視為競爭者，把他人的成功視為自己的失敗。
心理學中的「相對剝奪感」很好地解釋了這個現象：當個體將自己與他人比較時，若發現自己處於相對不利的位置，就會產生被剝奪的感覺，進而產生憤怒、不滿等負面情緒。
在我現在的狀態裡面，我只會對這種現象感覺到心疼。
為什麼他們會讓自己陷在這種狀態裡呢？
其實，這個世界真的很好玩，而且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嘗試。
…
我也試著用心理學的概念來解釋一下，為什麼有些人會在網路上評論他人呢？
就我有限的經驗跟知識，我認為有幾個可能的來源：
一、重現過去的負向經驗
從精神分析和依附理論的觀點來看，每個人的成長經驗都會形塑出自己在面對現在或未來世界的特定模式。
我在猜，也許這些會在網路上評論別人的人，曾在過去的生命經驗裡面有受傷、有創傷、有沮喪、有挫折。
也許是在學校時期被同儕排擠，也許是在職場上被前輩打壓，也許是在專業發展上遇到不公平的對待。
這些經驗在潛意識中形成了一種內在工作模式，當一個投射的對象出現時，特別是那些看起來「成功」、「受歡迎」、「被看見」的人，他自然就會用自己僅有的力量在網路上攻擊你。
因為我認為，他們攻擊的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們內在世界裡那個曾經傷害過他們的形象。
二、面對現實的能力不足
有一種說法叫做「文人相輕，同行相忌」。
在心理師的世界裡面，通常大多是心理師在檢舉心理師，會去評論其他心理師的，大都也是心理師。
當然，隨著民眾諮商權益與倫理意識的提升，來自案主或家屬的檢舉也日益增加，但會對其他心理師專業或作為有所評論的，大部分仍是心理師同業。
這裡，我必須先說明一個重要的前提：如果真的有違反倫理或專業的行為，當然一定要被檢舉，我就是會檢舉不當行為的人。我很支持未來應該要有更完善的懲戒制度，讓不適任的心理師退場，以保護民眾的權益。
專業自律是我們這個行業能夠持續發展的基礎。
但很多時候，在網路上的對其他心理師的無謂攻擊，大多源自於對自己的自卑。
阿德勒心理學告訴我們，自卑感是人類共通的經驗，但關鍵在於我們如何面對它。
健康的方式是將自卑感轉化為追求卓越的動力；不健康的方式則是透過貶低他人來提升自己的相對位置。
當看到別人有所成就，或做出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時，此時的自卑如果沒有被覺察到，就很容易出現不健康的攻擊意圖。
所以，我都提醒自己：別人在網路上對我的攻擊，呈現出來的其實是他自己的自卑與脆弱。
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他們需要面對的課題。
三、對於未來的過度焦慮
其實《心理師法》通過到現在大概也才 25 年(2001 年通過)，是一個相對年輕的職業跟專業。相較於醫師（1943 年《醫師法》）、律師（1941 年《律師法》）等其他職業的發展歷程，心理師的專業樣貌其實都還沒有很確定。
甚至連我最近分享的一些文章，我都不敢說這就是心理師的所有樣貌。因為心理師專業正在發展當中，而每個世代的心理師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描述這個專業。
但也正因為正在發展當中，一些必要的提醒和「進化」的方向是必須要被提出來討論的。
否則在心理師大量出現的過程裡，大家都只追逐曝光和所謂的網紅現象，甚至追求表面的光鮮亮麗而忽略專業本質，我會覺得這對整個專業發展來說是一個很高的風險。
存在主義心理學告訴我們，焦慮是面對不確定未來時的必然反應。
當專業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時，有些人會選擇建設性的焦慮：積極學習、提升自己、參與討論；有些人則會陷入破壞性的焦慮：攻擊那些與自己不同路線的人，試圖透過否定他人來確認自己的正確性。
而這些攻擊有時候正來自於：有人在提醒你做的事情可能要注意，而這種提醒卻被解讀成一種被批判或被貶低的感覺。
我寫文章論述專業發展的方向，有人選擇在網路評論冷嘲熱諷。
也許，這只是大家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呈現對於未來的焦慮罷了。
但其實我們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心理師這個專業要往哪裡去?
我們選擇了不同的回應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