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個案對諮商成癮了,真的很棒嗎!? 】
「如果有個案對於跟你諮商這件事成癮了,會不會是所有心理師的夢想?」
前天晚上,我在台北市跟心理師夥伴們分享網路成癮時,突然神來一筆地提到了這個有點開玩笑,卻也值得思考的比喻。
如果我們把「成癮」的概念套用在諮商關係上。
當有個案非常喜歡跟你談話,期待每週都見到你,只要遇到事情就想找你討論,甚至不斷延長諮商時間、增加諮商頻率……
對心理師來說,是不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呢?
畢竟,這代表個案信任你、喜歡你,也代表著你會有收不完的諮商費。
再強調一次,這只是一個比喻。
而我同時在思考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個案真的越來越離不開我們,我們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到底是「個案需要協助?」還是「看來我真的很有能力?」
這兩者之間,有時候只差了一點點。
那一點點,可能就是專業倫理與個人滿足之間的界線。
有時候,我們或許就在不自覺中,漏失了那條至關重要的倫理界線。
我也在思考,如果心理師在諮商關係中失去了清楚的覺察與界線,那心理師進行的到底是助人,還是在掠奪跟自我滿足?
…
這幾年在督導與同儕交流的過程中,我越來越感覺到,界線與倫理這兩個議題,說起來不難懂,但做起來卻常常被忽略、被合理化,甚至被包裝成「個案需要我」的溫暖假象。
藉著在演講過程中提到的玩笑話,我想從三個面向,好好談談這件事。
一、個案「諮商成癮」了嗎?其實那更像是移情
個案真的有可能對諮商成癮嗎?
我認為,與其用「成癮」這個詞,應該更精確地說,這裡發生的是移情。
個案在諮商過程中,可能體驗到了某種熟悉、卻又長期缺席在生命裡的感受,被理解、被接住、被無條件地聆聽。
這樣的經驗太過珍貴,以至於個案很自然地會將這份期待,投射到心理師身上,甚至逐漸把諮商時間,當作是生活中唯一能夠喘息、被看見的機會。
這本身並沒有問題,也是諮商關係中會出現的現象。
關鍵在於,心理師有沒有能力覺察到這一層投射的存在。
個案把某些期待投射到心理師身上,是諮商過程中很常見的一部分。
但心理師不能因為個案「愛」上了我們的理解,就開始享受這份「被愛」。
更不能因為個案離不開我們,就誤以為那代表我們諮商的功力很好。
我常提醒自己與受督的夥伴:個案對我們的依附與期待,是一份需要被謹慎對待的信任,而非可以被拿來滿足自己被需要的素材。
如果心理師無法覺察,甚至默許,更令人擔心的是,享受這種被高度依賴的位置,那麼諮商關係就已經悄悄地變了質。
二、我們在幫個案長出能力,還是在餵養他的依賴?
「我的工作,是讓個案越來越需要我,還是讓個案越來越有能力不需要我?」
會走進諮商室的個案,多半曾經或正在經歷著生活中某種難以獨自消化的困頓,或者卡在生命階段的某個瓶頸。
而心理師,作為一個受過專業訓練、帶著某種權威色彩的專業角色,很容易成為個案在混亂或脆弱狀態中,想要緊緊抓住的浮木。
個案期待被拯救的期待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這正是諮商關係可能產生療效的起點。
然而,專業訓練提醒我們:諮商的終點,絕非讓個案離不開諮商室,反而是要協助他慢慢看見自身內在原本就擁有,卻被遺忘或低估的資源與力量,進一步發展出專屬於自己與真實世界的應對方式。
一段健康的諮商關係,應該是心理師慢慢靠近,然後又逐漸淡出的過程。
心理師的角色,是陪伴個案找到屬於他自己的方法,而不是成為個案生命中,一個永遠無法被取代、也不被鼓勵去尋找其他支持系統的存在。
如果我們發現個案越來越依賴我們、生活圈越縮越小、除了諮商之外找不到其他的連結,這通常都不是諮商有效的證明,反而需要停下來思考一下:我是否正在享受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覺,然後濫用個案的依賴,讓關係停滯在我需要心理師陪著我的狀態。
這已經不是諮商,這是一種殘忍的剝削。
三、心理師能不能看見自己的限制?
我經常對受督生說:「某種程度上,諮商室裡的互動,真的很像一場深刻的親密關係。」
個案在過程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了解、被接納與無條件包容。
這種高度親密的心理連結,對於兩端的人來說都是一種考驗。
個案在諮商裡,可能第一次感受到被充分理解、被全然接納、被毫無保留地包容。這樣的經驗,對個案來說可能極具療癒性,但對心理師而言,卻是一個需要格外清醒的時刻。
如果心理師無法隨時保持覺察,忽視了這份連結背後的權力不對等,就很容易陷入一種「全能全知」的膨脹幻覺裡,甚至在不知不覺中跨過那條情感與專業的紅線。
唯有時刻清醒地看見自己的局限,深知自己只是個案生命中的過客與陪伴者,我們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穩定、中立且安全的容器。
保持中立與穩定,跟冷漠疏離大不相同,那是在充分同理與適當距離之間,找到一個能讓專業判斷不被個人需求干擾的位置。
這需要持續的自我覺察、定期的接受督導,以及對自己保持誠實,誠實地承認,心理師也是人,也會有被需要、被依賴的滿足感,而正是這份誠實,才能讓我們不至於被這份滿足感給牽著走。